Pg48 请别治我
河合隼雄刚刚成为荣格分析师,他害怕日本人不能接受解梦,觉得解梦不科学,所以先把沙游治疗带入日本。当时,他邀请了其中一个个案做沙游,然后她开始玩了起来。当他看到她的沙游时,他很高兴地觉得,“太好了我可以治好他了。”谁知道,下一次治疗的时候,个案却拒绝了玩沙游。
河合隼雄说:“那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
个案说: “我为了来这里而来这里。”
河合隼雄形容这次的治疗宛如一语惊醒梦中人。个案教导了他,让他明白,治疗师是无法治愈个案的。这个是一个蛮危险的领悟,而如果个案不是被治疗师治愈,那心理治疗到底是什么?这句话如果是治疗师讲一定会给个案骂,妈的我浪费钱来难道不是为了治疗吗?河合隼雄这次的领悟,也令我想到了亚隆的领悟。
亚隆在the gift of therapy说了个故事。这个故事引用了Hermann Hesse的Magister Ludi。从前有两个优秀的治疗师叫做Joseph 和Dion。虽然他们两位都很优秀可是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治疗风格。比较年轻的Joseph,透过宁静地聆听来治疗人们的痛苦。人们信任Joseph,对他倾诉本身的焦虑和痛苦,就好像把这些痛苦倒入无边无际的沙漠而得到心里的平静。Dior,比较老的治疗师,则是透过逼使人们面对自己的阴影,透过审判、惩罚和辱骂,用这些积极的方法治疗病人。他把病人当成是孩子,指导他们如何做。
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,还暗自较劲,是竞争对手。很多年过去了,Joseph的灵魂生病了,掉入了绝望的困境,想要自我毁灭。他无法用自己的方法治愈自己,于是无奈之下,踏上了寻找Dion求医的旅途。
有一天,Joseph正在一个绿洲休息,他与一个老者攀谈起来。他开始形容这段旅程的目的。老者毛遂自荐,提议道他可以帮助Joseph找到Dion。当他们长途跋涉一起寻找这个伟大的治疗师Dion,这个老者向Joseph揭示了他真正的身份。奇迹发生了,原来他就是Dion,Joseph一直苦苦寻找的人。
毫不犹豫地,Dion邀请了比他年轻的、绝望Joseph回到他的家中。在那里他们共事了许多年。Dion起初让Joseph当他的仆人,后来提拔他成为自己的学生,最终成为同事。多年后,Dion病倒在床上,把Joseph叫来告解。他谈到了Joseph早期因为寻求帮助前往Dion家中的旅程,竟然奇迹似地遇到他本人。
现在他濒临死亡,Dion告诉Joseph,当时对他来说,这也是一个奇迹,因为他当时也陷入绝望之中。他当时感到空虚和精神上的死亡,无法自救,于是启程寻求帮助。就在他们在绿洲相遇的那个晚上,他正在寻找着一位著名的治疗师, Joseph的旅途上。
到底谁才是专家?正确的答案又是什么?谁的方法才是对的方法?是宁静地聆听还是逼使个案面对阴影?亚隆的故事,对应了河合隼雄的领悟。他写道:“两个人同舟共济是心理治疗中最重要的事情,没有谁是治愈者、谁是被治者。我想说的是,当两个人在一起存在时,一个被称为治愈的现象经常会作为一个附带物出现。(pg30)
这些佛教思考的方式也不知不觉中影响我的治疗风格。
以前的我很笨,也是像河合隼雄这样,以为个案是来得到治疗,要得到答案。好比如说,久不久就会有个案问我,我有什么问题?为什么我有忧郁症?为什么我有焦虑症。我接受西方认知行为心理学训练,我会很认真的掉书包,从psychoeducation(心理教育)开始解释。你这种忧郁症可能是由各种生理、心理、社交的原因所造成,有可能是血清素,有可能是童年创伤,有可能是某些思维谬误。我们现在一起了解素质压力论(Diathesis Stress Model)你就可以明白你发生什么事。其实这些答案都是西方心理学想出来的答案,它们当中或许是有科学的证据和研究所支撑,可是我发现这些答案对病人一点屁用都没有。
我很快的意识到,当病人问我为什么有忧郁症?我发生什么事情?他问的其实是禅宗里的,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又会到哪里去?为什么偏偏是我?他问的是一个这样的问题。难道当有人问我,我是谁,我会侃侃而谈,根据你的父母给你的名字,你叫作某某某。证据证明了你的身份证写着这三个字。这就不合常理了。当我明白到个案问的“真正问题“,我就开始不那么容易的回答,而每次给的答案都不尽相同。自此以后,个案反而觉得我了解他们。我觉得这种佛教禅宗的思考方式也是呼应了精神分析里常说的 Neutrality。
如果我一本正经的回答病人,其实我反而是害了病人,因为回答了就等于灭掉了他的疑情,灭掉了追寻自性的动力。一本正经地回答也同时也偏向满足他的Ego而失去了治疗师该有的技术性中立。什么叫做中立,那就是要看到个案整个心灵的完整性,不偏帮任何一个部分。不能只是看到Ego而没有看到Self。中立还有什么呢?不要自以为是,不要自以为是专家,不要太过自恋,把自己的价值观,自己的意见,自己的生命哲学,强加在个案身上。当我明白到这些道理,我就明白到,我就是要陪伴个案一起忍受这种煎熬。因为个案问的问题,个案有的症状,这是他成长的功课,这是他的公案,我不能也不该“治疗”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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